親海-隨風飄遠的青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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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詠棠

之一、海潮的思念
「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我的哀愁,就像帶走每條河流。」跟著張雨生的歌聲,我們也走向汪洋大海去,不同的是,張雨生是歌頌愛情,期望海潮帶著思念而歸去,我和我的家人們,冀望放假機會成癮,乃是期待海潮席捲一方快樂讓我們滿載而歸。
那無邊無界的寬廣是否成一種貪婪,否則,假期再長久怎麼會都嫌不夠?海洋啊,是一種療癒系能力者,專治我的忙碌與壓力。

之二、綠野之鄉
假日,我們去竹圍治病吧!那片海彷彿是療癒系能力者,只是站著看著呼吸著,所有的壓力便能不藥而癒。
站在阿姨家頂樓的邊緣處,每一次都得極目遠眺一番,只因為童年的我與姐姐曾在這裡看見過依海而生的草皮與牛隻,像國畫那樣遠離世俗塵囂,一塵不染,靜謐得那樣深刻。
只是,後來再怎麼登上頂樓也沒見過國畫裡的,草原牛隻海洋區,有些不可思議,是時空的謊言嗎?菜園裡焚燒雜草,煙塵蔽日,這裡像桃園的肺葉,吐納著稻田與海洋的氣息,我站在溝渠邊,深深呼吸。
每個人都有與他人不同的經歷與見識啊,謊言有什麼關係?有誰不是生活在看得見的世界裡,用心中所相信的精神過日子?
玩伴吆喝著,踩架腳踏車去竹圍漁港吧?正是夏天,稻浪風中搖曳,瘦長的像萬年青,當然無法像米勒那樣低身彎在麥田園中,腳踏實地的流汗,一支一支的拾起,整理成一大把夕陽色的稻穗。
竹圍漁港,在稻田的另一端,整頓得井然有序。王維的詩句「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。」懸掛在廣告看板上,「竹圍漁港」是規畫出來的觀光區,每次看到貪吃的饕客絡繹不絕,口沫橫飛的與海鮮攤販討價還價,都覺得好笑,客人最大的收穫恐怕不是美食採買,而是耍嘴皮子吧?所幸,殺價多能圓滿落幕,沒有誰贏誰輸。
港灣的漁船是停泊的,蔚藍的海面浮動著一層油漬,而倒映的雲朵飄移得癲狂,將大海的傲氣凸顯得恰到好處,更有壯闊感了。如果可以,我真想在此以海為窗景,搭起小屋來,天長地久的居住。可惜,生活所迫,只得離開。
「吹面不寒楊柳風」應該是另一種療癒法,所謂楊柳風,指的是春風吧?來自車水馬龍的童年的我,喜歡跑向集水區,看水面倒映青青的柳樹。午後的陽光那麼實際,枝枒的溫暖樹影,彷彿元氣十足,是個等待盪漾的精靈,一陣風過,絲絲柳條與枝葉,如鞦韆四方晃開。
這裡的楊柳倒映的不是河流,是匯流成壯闊的蓄水區,此處沒有河,只有一條條灌溉用的溝渠。
鄉下田野綠油油,一條條溝渠維護著畝畝稻穗。
農田邊沒有汙染問題,當阿姨尋覓而去的時候,居住此地多年的長輩們告訴她,曾經拾回家五斤重的蜆。因為需留著繁衍,只能適可而止捕撈,而當我們尋覓而去的時候,水流更高,一下水褲子便濕了,果然是「摸蜆仔兼洗褲」,而鄉民們維護得功不可沒,只見那生生不息的蜆,生長得滿滿都是。
蓄水溝大而澄淨,汨汨細流從田野徐緩奔來,就像魚吐泡沫似的,養活了串連食物鏈的水生動植物。野生蜆如保守秘密的唇齒,緊閉著,沉睡著,水邊有捲起褲管的婦人,一邊摸蜆一邊聊著天,田邊溝渠流啊流,孕育並不貧瘠的生態,男人選個對的時間補蛙,靜靜等待收穫,月色升起,蛙鳴響徹整個夜空。在這裡,消磨的歲月一點也不浪費,像被複製了,只是不斷從頭。

之三、歲月遙遙望
海鮮美食,是放鬆的第二種療癒法。
母親站在退潮的沙灘上耳提面命:「翻開小石頭,就會發現吸附在上方的螺類啦。」從小餐桌上沒什麼好菜色,那些硬殼包覆的肉質用竹籤掏挖出來,一陣興奮:「我的螺肉好大!」是我們另一種尋找成就的方法。
唇齒間彈牙的嚼勁,流瀉蔥薑蒜的香氣,扎扎實實地,看得見大火爆香的痕跡,嗅得出海洋的氣息。只是開發成觀光區的漁港,從路邊攤到商家,一顆顆小小粒的燒酒螺,全是用吸食的,小時候的螺子一顆也沒看見。
母親安慰說:「螺子只是種類不同,味道應該差不多吧?」商家強調是以汁液為主,所以像喝飲料般是用吸食的,於是,螺肉反倒其次了,吃起來只有一點點的肉質感。我覺得,有大大的落差。
當天下午,阿姨才告訴我們,這片沿海淺灘的生態被汙染得太嚴重啦!商家賣的燒酒螺比較平民,我們小時候身體力行撿拾來的比較少見,現在也不能撿了,吃多環境汙染的食物,容易傷身。
我們恍然大悟,忽然好想回到童年,嚼一嚼辛苦在石頭縫裡拾得而來煮熟的螺肉。
廚房有幾包從漁港買來的熱騰騰燒酒螺,我們一邊聊天,一邊嗑著螺肉,水槽裡母親正在幫肥肥的牡蠣「洗澡」,打算當晚餐的菜色。
海岸線裝潢牡蠣殼,曲線著一條簡約的美,其實黃昏時分都有戴斗笠,全身包覆小碎花布衣的農村婦,在晚霞沙灘上穿梭,熟練地在退潮後的岩縫裡,帶回活蹦亂跳的海鮮:來不及回巢的螃蟹,偶能遇見一兩隻;以及從殼裡挖出來,空氣裡四溢海鮮氣息的牡蠣。這些角色如果齊全了,便能準備一大包薑絲,調理這些甜美的海鮮。
母親在山中長大,成年之前從沒看過牡蠣,第一次清洗是在結婚後。她小心謹慎,一粒一粒的捏破,以不容錯過的精神。牡蠣脆弱的肚皮,立刻開腸剖肚般流出好多青綠色液體,母親大叫著:「看啊!好多屎!」
我知道,那些都已經是往事了,母親不再是山居孩子;不再是新婚少婦,現在是滄桑歲月遙遙遠離的太平盛世。
像剛離開的昨日一樣,我的母親依然話著「當年勇」滔滔不絕。
我們還吃了螞蟻上樹、青木瓜燉排骨湯、麻油炒腰子、龍蝦沙拉盤,可口濃醇,真正飽足了,還是沒見到童年的燒酒螺。

之四、握不住的青春
等著放假;等著偷懶的童年,已然走遠,如今只剩髮絲鬢白下的腦袋瓜,倒背如流一小片一小片拼湊出的記憶與畫面。
那是我二十五歲,在竹圍的路上,聽見母親和阿姨商量著要去豬圈摘茄子和九層塔。
「茄子炒九層塔嗎?」我問。
「茄子炒蒜頭和辣椒,九層塔則是提味肉汁和海鮮,方法不一樣,得分開烹煮。」
撿不到燒酒螺的失落還需要再一些安慰,只好請阿姨帶我們閱讀鄉村風景去。於是,從漁港出發,淋著漲滿池塘的節氣雨,穿越那粒粒皆辛苦的禾下土,心情吟詠著一首首風月詩。酩酊大醉的李白;用文字灌澆心中五柳樹的陶淵明;終身不得至的陳子昂;鬱鬱寡歡的李商隱,他們都在我心中築起的矮牆,一字一句題刻著悲歡離合,當夕陽的晚霞暈染一方天地,他們的故事便抖擻地生動起來。
魚市場愈來愈繁榮,人潮湧動,許多鈔票與海鮮交易著,饕客的食指大動,我們沿著田野走,往阿姨家前進,人聲斂息,最後,停在寬闊的田地裡。
寬廣的鄉野,稻草人日以繼夜的看顧著,鄰家大叔大嬸噴灑農藥的身影立在遠方,顯得渺小,用藥物除蟲,農作物是光鮮亮麗的質感,質感佳被商人收購,送進都市裡販售,或許或多或少有農藥殘留,卻非常暢銷。電話就是管道,務農人家一見到作物的茂盛,又驚又喜,忙著整理採收。他們的田地很寬廣,非利用許多時間不可,村子裡的人多數都能守望相助,分工合作,植物在陽光下活力十足的滋長著,拿來幾把鋤頭,就在生生不息的田野間挖起土來。
我們走過的畝畝田埂細長,只夠兩個人擦肩而過的寬度,應是在地人吧?驚見那騎腳踏車的人嫻熟的呼嘯而去。傍晚,我們抵達阿姨工作的場合,稻田、菜園,與豬圈。
豬圈的酸臭味和海風交會吹拂;稻田逆風而起伏不定,軟軟舞動。最經典的當然是阿姨親自下田栽種的蔬菜,拔除成熟的,茄子與九層塔。九層塔留著提味,茄子則是辣炒。海鮮與雞隻在大火收乾醬汁中,飄散最後放入的九層塔香氣,味道撲鼻。我們很多年後再訪阿姨家,原本以為物換星移,結果景物依舊。我可以很清楚的說出建築物與植物的距離。
長巷外的孤單木瓜樹,熟黃了一顆果實。我想起遙遠從前的冷空氣,想穿越不能穿越的冬日,雨水從高高的雲端降落,補充木瓜樹的水分。我重溫了平凡假日,最幸福快樂的休閒娛樂。
談笑風生,圍桌而坐,大家乾杯著往日種種的英雄事蹟,雖然,已經是人事已非。然而此刻,坐下來的這瞬間,會不會是一去不復返的年少歲月?

資料來源:金門日報 2015/7/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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