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海-父親的竹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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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北珊

「靠山吃山,靠海吃海 」這是早期離島金門子民的生活寫照。我家住在古寧頭,幸運地擁有一些田產,又鄰近海邊,相較於山無田產,海無蚵田的人家,我們算是幸運的。辛辛苦苦耕作的我們,礙於土地的貧瘠,除了長年耕種的高粱、花生、玉米、地瓜外,幾乎也種不出有經濟價值的作物,少許的蔬果栽種,如番茄、菜蔬等,也僅是自家佐餐的食材,能換取金錢的機會少之又少。

還記得兩大竹簍的高麗菜,青翠肥大,秀色可餐,竟然賣不到十塊的價錢,父親用幾乎哀求的姿態請求收購商稍微提高價錢,秤足斤兩的卑微模樣,最後失望的眼神,落寞的心情,至今在我腦海中仍鮮明。父親挑著一擔沉甸甸的地瓜往城鎮沿街叫賣,幾乎是憑靠運氣,因為在那貧困的年代,家家戶戶沒有開拓財源的機會,當然就只能自給自足的節流了,供給多過需求,所以做農事辛苦又難回報的工作。

「窮則變,變則通」,小時候的我們也不曾挨餓到,因為父親是大海的子民,熟悉海洋的能手,除了自家的幾處蚵田,養蚵換取經濟的補貼,但那是屬私產的部分,我們擁有的不多,至於浩瀚的海洋,那就全憑本事,聰明靈敏的父親,人高馬大,吃苦耐勞,雖然沒有船隻出海捕魚,但是沿海捕捉水中生物的本事,他可是一流的,也許人如其名,父親名字中有一「佑」字,老天保佑,村子中很少有人能出其右。

全家的三餐,除了地瓜和安簽外,米飯是難得的奢侈品,蔬菜不虞匱乏,那是自家栽種的有機時蔬,但是人人不知肉味,缺少蛋白質的我們,應該個個面黃肌瘦,身材瘦小才對,但是不然,我們家中成員的身高都在水準之上,這都得歸功於父親,因為他下海的本事,讓我們補足所有的營養。

忙完例行的農事,父親會抽空往大海發展,他永遠準確地知道潮汐的變化,何時是最理想的「落海」時間,一張經過政府核可的「蚵民證」讓他可以暢行無阻的來去大海,只須遵守海邊崗哨的管制時間。父親下海的裝備是一雙拇指和其他四指分開的黑色防滑塑膠鞋,半統高的軟塑膠鞋讓褲管可以往鞋子裡塞,以防海水浸入腳內,戴上防風毛帽或斗笠,背起母親用竹片編織的竹簍,不忘檢查最重要的通行證,小心翼翼放入縫有鈕扣的上衣,踩著破舊的腳踏車出門去,不管寒冬和炎夏,這是父親的例行工作,也是責無旁貸的任務,因為一家老小的溫飽和營養就端賴父親的那只竹簍了。

父親會在礁岩邊尋覓螃蟹、紅蟳和魚貝,也會在漁民捕過魚的漁網邊找尋漏網之魚,偶也會抓對夫妻魚回家,每當父親踩著腳踏車返家,滿滿竹簍的魚蝦貝類倒入「大腳桶」,活生生的海鮮活蹦亂竄,散發出鮮美的海味,孩子們圍在「大腳桶」觀賞熱鬧滾滾的生態,心中想的卻是美味佳餚即將滿足我們的胃,口水忍不住往桶裡滴,也分不出是口水還是螃蟹在冒泡泡。

母親放下家務,取出鍋盆前來分類,螃蟹、大魚、小魚、蝦、貝分別擺放在不同的容器內,特別是螃蟹和蝦子還得蓋上鍋蓋,再用石頭鎮住,以防他們脫逃。魚蝦刮鱗剝殼去肚腸,用豆豉熬煮而成,用鹽和醬油延長它的保存期限,這樣可以當好些時日的配菜;貝類醃製後久藏;只有螃蟹拿來當零嘴,母親在大灶生起火,蒸籠擺在大鼎上,鼎內熱水強強滾,蒸籠內螃蟹也發出很大的聲響,母親一手壓住蒸籠蓋,再一次避免牠們衝出牢籠,我們守在灶旁,細聽蒸籠內的動靜,由焦躁漸趨和緩,再到平靜,螃蟹的香氣開始瀰漫廚房,接著母親打開蒸籠蓋子,一籠紅通通的螃蟹叫人食指大動。

母親將冒著熱氣的螃蟹放入臉盆,眾家姊妹捧到庭院裡,取來矮凳子,圍著臉盆吃了起來,家中飼養的小貓小雞也前來圍觀,享受美食的當兒,還得留意牠們前來偷襲,這是最幸福的時光,鮮甜的海鮮當零食,這是鄰居最羨慕的一件事,因為我的父親是大海的子民,我們有取之不盡的大海資源,父親啊!性喜海鮮的我,對您有無盡的感激、感恩和懷念。

資料來源:金門日報 副刊文學 2015/8/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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