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海-發光─迴旋在晚風裡的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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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歐陽柏燕

高科長(右圖)說起「環島巡燈」,我眼睛一亮。

他說,海關最早每年進行四次環島,後來改成三次,再後來改成二次。從基隆出發,往西南走,經過目斗嶼、漁翁島、花嶼、七美嶼、東吉嶼、高雄、琉球嶼、鵝巒鼻、蘭嶼、綠島、新港、花蓮港、蘇澳。這「環島巡燈」負責一座一座燈塔的補給,航程遠,任務十分重要,是我眼中極壯闊的海上旅程。

當我的視野探向全國35座燈塔的位置,一一收集各類資料後,我的視神經又伸進九百六十四噸,全長六十五公尺、寬十公尺、航速十六節的「運星艦」去看它的內部結構、配置圖,包括引擎室、駕駛室、雷達設備、無線電設備、簡報室、貴賓室、冷凍庫、船員休息室、餐廳、以及牆面上一座一座燈塔的圖文介紹、還有匪海軍艦艇識別圖等,我看得津津有味,一邊想像乘風破浪的航行。

高科長服務海關四十二年,常環島並走向各離島進行燈塔工程及維修,他的經歷十分豐富,訪談時我東問西問,感覺不僅在閱讀燈塔,還同時閱讀歷史、人文、海洋、世界。

時代遞嬗,科技不斷更新,但實務經驗更重要,高科長說海關的燈塔工程處,於民國58年改成工務組後,新進人員都有好學歷,但經驗不足難免出一些問題。他曾處理過的難題有畫好的燈塔圖,無法依圖施工,他只好再修改繪圖。塭港堆燈塔則發生鐵塔組合到一半,無法順利組裝後半部的難題。他去現場看,發現是土木工程師不熟悉機械部分,以致造成落差。他說涵蓋土木,建築,機電、電路、管道等項目的燈塔工程,若各自單項作業,就容易出問題。當「工頭」的他,之所以遇到困難都能解決,乃因在進海關之前,他曾在鐵工廠製造過很多種機械、監造過多棟房屋,學到許多專業知識,包括土木、建築、機電、電路、管道都有涉獵,再加上實際操作、累積了很多實務經驗,所以後來面對一切難題都能處理。

他說修理燈塔是一件很麻煩的事,一般機械工程師都不喜歡去,特別是外島的燈塔。但自己繪圖、監工的燈塔,有特別的感情和責任,一旦發生故障,他都會立即前往搶修。有時帶領班一起去修理,匆匆趕水路、陸路,缺乏交通的地方還得走長路。而特殊的工作時間礙於體制,不能報加班,申請旅費又被刷下來,領班難免抱怨,但還是會一路配合,因為有一份責任感。

高科長回憶說,當時的工作班底不乏「全才」,木工也會做泥水工,忙得只有過年幾天能待在家裡。其他鐵工、電工也都跨領域,很多人都是「通才」。他當「工頭」帶領班底,燈塔工程都畫「實量圖」,讓工人可依實在的尺寸,精準掌握工作。模板也是畫實量圖,讓木工好做事。包括鐵工要彎鐵筋,該從何處彎,也都清清楚楚。監工時,他都是和技工一起做事,大家一起紮鐵筋,大小事全程參與。後來別的監工去到現場,不是這般作法,導致被工人埋怨說:「以前高先生都不是這樣做事」,被埋怨的土木工程師便來埋怨他,高科長說到這一直笑,那如同一家人同心協力的工作方式,即使被埋怨也是充滿喜樂,我聽起來感覺十分動人。

他說當「工頭」雖然辛苦,但有一群好工人,心裡很安慰。記得在目斗嶼燈塔施工,當地人力有限,雇不到鐵工,只好請木工協助彎鐵筋,鐵筋該剪多長、該從什麼地方彎,因為有實樣圖,大家都一清二楚。在灌混凝土時,工人都會注意鐵筋和模版的距離,把每一個細節都顧好,維護工程品質,高科長欣慰的又再一次讚美他的工作班底。

說到燈塔工程的靈活變通,高科長說他和同僚夜間搭船去巡察野柳燈桿,發現亮度不夠,便申請專纜,特別為野柳燈桿做了一個變電室,加強光源。工務組也常一起研究,如何變通燈塔造型,除了四角的鐵塔造型,鋼筋水泥的有四角、六角、八角的造型,靠海的奇萊鼻燈塔,則設計出特別的五角形燈塔。但黑白相間的「富貴角燈塔」原先設計高30公尺,高聳的氣勢非凡,可惜後來因空軍反應塔高會影響雷達掃瞄效果,要求降低高度,變成今日所見的14.3公尺。拆除已經建好的部分塔身、變矮的燈塔讓大家都很失望,高科長說這座燈塔是依照以前的燈塔高度興建,其實不至於需要降低高度。

充滿力與美的燈塔,每一部分建築都有奧秘。磚造的牆壁厚達36公分,窗有三層,百葉窗防颱風、紗窗防蚊蟲,最後是玻璃窗。因為建材特別,燈塔的造價特別昂貴。銑鐵仰賴進口,油漆也是進口。因為要達到最好的防鏽效果,紅丹漆得特別講究,高科長說他們採用的紅丹漆燒一燒會變成鉛,不會熔掉。為了燈塔工程,他常扮演各種角色,從探勘、規劃設計、繪圖、施工監造、修繕管理,事事都關心,親自處理。不居功的他說,每次電視台邀他介紹燈塔、或有人要為他做專訪,他都推薦同僚去,因為他不喜歡出風頭。正因為認真、篤實、默默做事、不居功的人格特質,讓他從倉庫管理員,一路憑實力做到機械工程師。這是我訪問多位燈塔主任、工程、股長時常感受到的一種優美品質,因為一種純粹的人格特質,在地之極、海之媚的人與燈塔,相互薰陶,一樣不怕孤獨。每一位腳踏實地、全力發揮所學、奉獻自己的人,就像燈塔一樣發光,閃耀動人的光芒。

一座又一座燈塔,動輒百年的歷史刻痕,帶領我們思考,只有站在燈塔旁邊,我們才會有不一樣的體驗,真正看見島嶼,了解它的有限與無限。如果我們的生命經驗都偏向陸地,甚而困在盆地思考,我們就更需要親炙燈塔,從不同角度探索燈塔。能夠登高望遠,用寬闊的胸懷俯瞰大地,才能全面了解我們生活的島嶼。不管是陡峭或緩斜的山形、遠源流長的河流、具特色的灣澳、海岬、蜿蜒的海岸、沙灘,只要沒有破壞和污染的自然環境,處處都有美。
訪談高科長時,八十八歲的他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,我也跟著笑,心中充滿陽光。那是樂觀、會心的一笑。畫過全國百分之八十燈塔圖的高樹奇科長,走遍各地燈塔、無悔付出的背後,一直有一道閃光在黑夜裡閃動。燈塔的導航,不僅是為海上平安而已,它還帶出人們的奮鬥精神,牽引出善良溫厚的人性,這是任何GPS導航都不會存在的故事,只有燈塔才有。

如今,一座又一座的燈塔,開放給人看的不僅是燈塔建築、文物,它也攤開綿長的歷史,讓人讀山、讀海、讀古今,一本燈塔文學是永遠寫不完的,動輒百年的燈塔,永遠比任何一個書寫者深沈、長壽、豐富、綿遠,但我並不擔心,因為心裡有光更重要。那迴旋在晚風中的燈塔光芒,是一首不怕狂風暴雨的詩,它堅持在夜裡發光。不管我走向任何一座燈塔,我都應該向它學習,寫一首不怕風雨、越飛越高、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發光的詩。

資料來源: 金門日報 副刊文學 2015/8/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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